在铁西寻找班宇:易烊千玺和李健都是他的粉丝

  • 我要分享:

 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/刘远航

  从低矮的桥洞穿过去,就是铁西。头顶传来火车的呼啸声,轨道在夜幕中变得明亮了一些。两边的工人社区建于上个世纪90年代,如今这些居民楼像是一叠陈旧的麻将牌,依然整齐地码放在一起。窗户上可以看到佛具店和足疗的招牌。整日游荡的人裹紧衣领,醉汉步伐不稳,摇晃着前行。再往前走,就是工人新村。新生活在等待他们。

  这是作家班宇长大的地方。曾经的工人子弟,后来的摇滚青年,班宇熟悉这片工业城区的地理与伦理。大学毕业后,班宇没有离开沈阳,而是回到铁西生活,他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工作,并走上了文学的道路。  

  近几年,以当代东北为背景的小说迅速崛起,吸引了外界的广泛关注,领军人物包括双雪涛、班宇,还有郑执。他们作品的面目各不相同,但都跟老工业区有关系。长久以来,社会大众借助影视剧和网络文化,参与了对东北的想象构建,而青年作家们借助新的视角,重新审视自身所处的历史地理,不断对这种东北想象进行祛魅与重构。

  相比于双雪涛和郑执,班宇出道更晚,但很快受到外界的瞩目,带着一股子生猛劲儿。2018年9月,班宇的首部小说集《冬泳》出版,作品不断出现在各大文学期刊上。无论是文学界还是普通大众,都注意到了这个来自沈阳老工业区的青年作家。先是批评家李陀撰写长文,后来易烊千玺和李健等公众人物纷纷晒书。

  班宇的独特性在于,他不断趋近那些真实的地理空间,复活了一个实际存在过的铁西。与此同时,他又借助语言构建出一个丰富而又自洽的虚构世界。班宇的语言很有活力,结合了方言和口语,经常是起笔写实,落笔抒情,仿佛从坚硬的陆地跳入水面,从尘土伸向虚空。那些主人公和班宇一起生活在这里,他们外表看似冷峻,或是诙谐,实则内在温热,甚至炽烈。

  工人村

  班宇在小说里写,工人村位于城市的最西边。尽管墙上贴上了“历史建筑群”的牌子,但里面很多地方还住着居民。房子都重新用红漆粉刷过,盖住曾经的革命口号和领袖语录。夕阳铺在墙面上,映照出一种温暖色。

  有的窗户上挂着一排大葱。院子里面,白胡子的老头收留了很多流浪狗,将自己的旧衣服铺在墙角,作为简易窝棚。一位头发刚刚灰白的高个男子,下身只穿了紧身棉裤,像是一名退役的运动健将,在楼门口疏通下水管道。

  这批三层苏式砖楼于建国初期盖成,原本有179栋,现在只剩32栋。最早住进来的都是先进标兵,有的墙上挂着“五好楼院”的牌子。几家共用卫生间和厨房,是普遍的模式。那时候工厂效益好,日子兴盛。到80年代,周边盖起了独门独户的新式楼房,砖楼里的居民们矛盾开始显现,刚入住时还相敬如宾,时间一长,能为油盐水电打得不可开交。班宇出生于1986年,小时候的家就在这片红砖建筑旁边,父母是沈阳变压器厂的职工。

  90年代,更多的人起身上岸,住进商品房,留下的都是时代的钉子户。距离工人村不远的黄海花园小区,是最早的一批商品房社区。以前都是单位分房,现在要花钱买了,很多人觉得新鲜。

  当时,铁西周边陆续发生重大的社会事件,比如著名的“三八大案”。有一次,班宇和朋友们在院子里玩游戏,警察手持大喇叭,让他们把父母们叫到楼门口,拿着复印纸,向他们描述嫌疑人的相貌特征。一开始,人心惶惶的,后来时间久了,大家也都爱搭不理,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

  足疗按摩是中年人的半夜新时尚,老头老太太周末就去佛店和教堂,少年们打台球和游戏,有钱就去租录像。

  如此生活三十年。30岁的时候,班宇决定写小说,首先想到的就是工人村。他以这个地方为核心,写了一组短篇,互相之间又有串联,类似于美国作家舍伍德·安德森《小城畸人》的结构,获得了那一年的豆瓣阅读征文大赛喜剧组一等奖。

  小说里,在工人村经营古董店的老孙去乡下收货,村民和干部软硬兼施,把腌咸菜的陶土罐子说成是传家宝,高价卖给了他。下岗职工们决定响应号召,从头再来。也有人做起了跳大神的买卖,成为工人村办白事的后起之秀。一对夫妇干起足疗店,做警察的姐夫负责通风报信。

  世俗生活不断分化,与此同时,集体主义已经进入到伤停补时阶段。如今,工人村中间的一排房子被改造成了生活馆,相当于老年活动中心。从今年9月开始,生活馆一直在整修,针对周边老年群体,门上专门贴了手写的告示,说是年久失修,线路老化,估计来年才能重新开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