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曲人的好文字里 有一整个江湖(2)
大家都知道荀慧生是“四大名旦”之一,但可能不熟悉他每天都会写点东西。从1925年到1966年,四十余年时间,荀慧生坚持记录、一日不辍,留下四十余册日记。可惜现存世的仅有六册。荀慧生日记介于口述和自我写作之间,与口述相似的是,他身边一直有文人从旁协助;但与大部分日后追忆型的口述不同之处在于《小留香馆日记》都是当日记录,且不乏荀慧生手书的内容。戏曲研究专家傅瑾看到日记原文时,最大的感受是“震惊”。即使对戏曲熟稔如他,也想象不到一代名伶真实生活居然是如此。
戏曲艺人中能被称之为作家的是李玉茹和新凤霞,很巧,她们都是女演员。或许因为她们的戏曲成就太过耀眼,又或者她们的作家丈夫都太有名,总是让人们忽略了她们本身的文学实绩。甚至还有微辞,莫不是先生帮忙?李玉茹写小说的时候,曹禺久在病榻。之后她写散文,虽有女儿协助,但文章本身都是她一字一字写出。新凤霞的丈夫吴祖光有时候会辩解一声,他确实帮忙了——帮新凤霞改错别字。真看过夫妻俩文字的,就知道吴祖光说的是实话,新凤霞的笔调他写不出。作家丈夫的影响或许更在于生活中的潜移默化,以及真切的鼓励。
美国学者卜凯20世纪30年代在中国调查,提出当时中国识字率约为男性30.3%,女性1.2%,新凤霞就属于剩下的将近99%不识字人群,上了中华戏校的李玉茹也许能勉强算入1%,但也绝不属于文字上面的精英人士。文化程度很不高的两个人,到了晚年一个偏瘫一个多病,就在这样的景况下,开始尝试写作。这再也不是梨园行内常见的口述,而是书写。
李玉茹的主要作品是小说《小女人》和谈戏说艺的系列散文。李玉茹是老北京,所以她的小说和散文有浓浓的京味儿。她写幼时胡同生活和中华戏校学戏的文章最为生动。有一篇小文章,她讲自己小时候有一阵迷上了吃煤渣,忍不住地吃,瞒着大人吃,怎么也戒不了,这种有关贫穷的细节真是扎到了生活的底子上。
新凤霞估计是写字最多、出版文集最多的戏曲艺人。她的写作全部取材于自己的生活和经历,除却舞台之外,尤善写人。她估计是作家中写家庭关系最丰富的一位,写得最多的自然是丈夫吴祖光,其次是父母公婆子女,写婆婆一篇尤其别致。她还写过卖茶的大伯母、开妓院的二伯母、二姨,家里的保姆也没有落下,甚至是家中短暂的过客一个小弃儿。新凤霞出身底层,所以笔下异常多的旧社会小人物,他们真实、丰满、不完美、势利也温情,她为俗世中沉默的芸芸众生立了小传,留下一份底层生活的真切剪影。许是看惯人世沉沦,新凤霞也会惋惜感叹,但总是有一份冷静而自自然然的态度,平铺直叙,有点旧白话小说中生死平常的态度。
新凤霞还追忆过很多艺坛师友,有名角儿也有各种台前幕后人物,其中异常令人感慨的是小白玉霜。小白玉霜比新凤霞成名早,派头大,一生大起大落。新凤霞和小白玉霜相熟,但不讳言也不虚饰,将小白玉霜的骄矜、虚荣、志气与沉沦一一现于笔下。而小白玉霜作为一代戏曲名伶的悲剧命运中,似乎又隐含、叠加、代表着许许多多女伶的沉痛和宿命。
新凤霞还写过和她本来的家庭和艺术生活完全无关的几位人物,值得一记,即溥仪、杜聿明和沈醉等人。“文革”之中,评剧院和政协在一个劳改队,新凤霞经常和这几位一起劳动,凝结了一份特殊的“劳动友谊”。杨绛有《干校六记》记录知识分子的干校经历,新凤霞的这份劳动改造记录恰可与之相参照。新凤霞笔下的皇帝和劳改队,读来的第一印象居然是意想不到的风趣,皇帝的“窝囊”和“窘”令人捧腹,当然这点风趣浮在沉痛的底子上。
大时代之下,那些传奇戏曲人的生活本身就像一场大戏:戏班、戏校、码头、剧场,从贫寒孤儿到声动天下,从跑跑龙套到一代名伶。不管是盖叫天、王传淞,还是新凤霞、李玉茹,生活都不乏艰困颠沛,但他/她们的文字都传达出一种特别的“志气”:一股子不怕苦不服输不能跌份儿的心劲儿。这其中的况味,与精英文人的审美趣味不尽相同。与文人之文相比,曲人之文或许没那么精粹,但却“痛快”。戏曲人的好文字里,有一整个江湖。
【编辑:田博群】
